无声的灵气波动顺着排气孔消失在上方。李长生维持着盲杖前指的姿势,足足停了两息。

随后,盲杖底端在青石板上滑开半寸。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架,顺着湿冷长满青苔的砖墙一点点滑下去,最终半坐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烂木箱旁。

右臂刚接驳的无垢机括摩擦出干涩的嘎吱声,齿轮咬合的缝隙里不断往外挤着刺鼻的白烟。这件粗糙的机械外骨骼正在强行适应他体内的天道乱码。而他的左臂,顺着小臂到手腕,原本苍白的皮肤下鼓起了一条条骇人的焦黑纹路,像是被火炭彻底烫熟的树根。

那是强行抽干纯净本源喂食红绫,又硬接火毒机括带来的双重反噬。

戚红叶握着短刀上前两步,手伸到一半,又僵在半空没敢碰他。她能闻到李长生身上那股濒死的焦糊味,像是内脏都在高温下被烤干了。

李长生闭上眼。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,硬生生咽下涌到舌根的浓烈铁锈味。

他微微偏过头。严烈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,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在两步外的烂泥里,那双失去生机的眼睛还死死盯着他右臂的机括。更远一点的地方,唐缺连块骨头都没剩,化作了毒障大阵底层的一串猩红乱码。

没有多余的悲恸,也没有慷慨激昂的感慨。

李长生只觉得冷。一种极致透支后,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物理阴冷。他缓缓睁开那双灰白的眼瞳,深处是一片没有温度的死寂。他要在今天,用外面那群黑帮的命,把消耗的本源一丝不少地补回来。

“嗡——”

就在这时,头顶那个生锈的排气孔,因为刚才阵纹的微调,突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共振。

在绝对死寂的地下管网里,这声音像一根拉紧的钢丝骤然崩断。

一墙之隔的上方通道,原本杂乱沉重的铁靴声瞬间停顿。

“下面有动静?去排污口那边的闸门看看。”一个粗矿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砖石闷闷地传下来,透着立刻拔刀的警觉。

戚红叶反手攥紧刀柄,身子像捕猎的豹子一样伏低。

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,一直缩在十几步外角落里的陆长庚,大腿猛地一抽——他蹲得太久,抽筋了。这倒霉蛋痛得龇牙咧嘴,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旁边的承重墙,手却按空了。

“哎哟卧槽!”

陆长庚整个人失去平衡,一头栽进旁边堆成小山的废旧生锈铁桶堆里。

“咣当!劈里啪啦——哐!”

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在逼仄的死角里轰然炸开,回声顺着管网一路回荡,震得墙缝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陆长庚摔了个极其标准的狗吃屎,额头结结实实磕在一个生锈的破铁槽上。

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额头瞬间肿起一个紫红色的大包,眼泪鼻涕全撞出来了,疼得在满地破烂铁片里像只大虾一样直抽抽。

上方的脚步声顿了一下。接着,上面传来一声极度嫌恶的唾骂。

“妈的,还以为是什么邪祟,原来是耗子在破铜烂铁里打窝。把四面闸门锁死就行了,里面全是魏堂主放的极乐幻香,神仙也得化成血水,别管闲事,走!”

铁靴踩踏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
戚红叶看着还在地上捂着脑袋直哼哼的陆长庚,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。这滑稽的一摔,不仅完美盖过了阵纹的异响,连巡逻队最后的一丝疑心也被这股子荒诞劲儿嫌恶地打发了。

与此同时,上方一条街之外的外围商铺区。

一条背光的暗巷里。王富贵正把一叠厚厚的假账本往褡裢里塞。他左手腕上戴着一串不起眼的枯木手串。

突然,其中一颗木珠表面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纹。一丝若有若无的纯净清凉气息,从脚下的地砖缝隙里钻出来,撞在木珠上,转瞬即逝。

王富贵的手停在半空。

那张油腻谄媚的胖脸上,市侩的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。他眯起本来就小的绿豆眼,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,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气息。

暗号到了。下面那位活祖宗,真在天罗地网里留了个喘气的口子。

“六子。”王富贵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辣。

旁边一个干瘦的伙计立刻凑上来。

“开底仓。”王富贵从腰带里摸出一块带着商盟印记的铁牌,扔在伙计怀里,“把咱们上个月囤的那些废矿污泥,全搬出来。记住,垫在箱子最底下。上面铺一层劣质的香火珠。”

“掌柜的,废矿污泥这东西沾着就得烂手,铺那玩意儿干啥?”伙计一愣。

“哪那么多废话!”王富贵一巴掌拍在伙计后脑勺上,眼底闪过一丝疯狂,“那点废污泥,遇到劣质香火珠里的迷药残渣,会发光!在不知行情的土鳖眼里,那就是刚开采出来的极品纯净灵韵!”

王富贵亲自下场。他撩起绸缎长袍的下摆,在暗铺狭窄的后院里飞快穿梭。他极其小心地用特制的玉铲,将一团团散发着刺鼻腥气的黑泥,均匀地抹在五口硕大的封灵木箱底层。

随着几筐劣质香火珠倾倒进去,两种物质一接触,箱底立刻渗出一层迷离的淡金色光晕,甚至连周围空气里的压抑感都被短暂推开。

“盖上!快快快!”王富贵刻意把声音扬高了两分,带着一种生怕被人发现的仓惶与急躁。他一边指挥装车,一边故意将几枚铜板散落在地上都不去捡。一个准备卷款潜逃的慌乱商贾,被他演得入木三分。

五辆沉重的推车刚从小巷里露头,粗糙的木轮碾在青石板上,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
“停下!干什么的!”

前方的主街口,刚才那个收了假灵矿的小头目正带着十几个手下封路。这群人满身都是翻箱倒柜留下的灰土和戾气。

看到推车出来,小头目的目光立刻像锥子一样,死死钉在那几口巨大的封灵木箱上。

“爷,是我啊。”王富贵立刻换上那副怂样,小跑着上前,腰弯得极低,“刚才跟您报备过的,拉几车下脚料去内城……”

“下脚料?”小头目冷笑一声,大步走过来,“什么下脚料,要用封灵木打箱子装?”

“铮!”

他拔出腰间的剔骨刀,刀刃直接卡在第一辆车的箱盖缝隙里,作势就要往上撬。

“哎哟喂!使不得啊爷!”王富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扑上去,一双胖手死死按住刀背,手心甚至被刀锋割出了一道血口。

他脸色惨白,绿豆眼因为极度的惊恐而瞪大:“这可不敢开啊!这……这是商盟三十六号线急调的底仓货!上面大人物点名要的东西,见不得风!魏堂主下了禁商令不假,但这笔买卖,是直接挂在万界商盟外门总管名下的!”

王富贵的胸口剧烈起伏,一副底气不足又强撑着狐假虎威的模样。

小头目眉头一皱。商盟的名字,在黑市确实有分量。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刚才收的那两块假灵矿。

他手腕猛地一转,刀背狠狠抽在王富贵胖乎乎的手背上。王富贵痛呼一声,跌退了两步。

“咔嚓。”

箱盖被硬生生撬开一条两指宽的缝。

就在那一瞬间,一股浓郁的、让人毛孔舒张的淡金色光晕,从箱子底层极具穿透力地溢了出来。那气息太纯粹了,纯粹到只闻了一口,小头目就觉得体内常年淤积的火毒都轻了几分。

“极品纯净本源……”小头目的呼吸瞬间停滞,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。

再看王富贵,这胖子此时已经吓得跌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,满头大汗,双手直哆嗦,一副老底被彻底拆穿的绝望模样。

“好啊……”小头目咽了一口唾沫,死死压下心头疯狂涌动的贪婪。他太清楚这几箱东西的价值了。如果里面装的都是这种成色的货,这胖子绝对不是什么商盟跑腿。

这分明是下面那条死路里的猎物,把所有家底都掏出来,找了白手套准备转移跑路!

死角里连个喘气声都没了,猎物的底气原来都在这几口箱子里!

“把人按住!连车带货,一根毛都不准动!”小头目根本不敢私吞这么大的利益,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传音符,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,“马上报给魏堂主!就说逮着一条拉着极品物资准备转移的大鱼!”

王富贵被人死死按在地上,半边脸颊贴着冰冷的青石板。在没人能看到的角度,他那双眼底的恐慌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阴冷到极点的嘲弄。

猎物的贪婪,就是勒死他们自己最好的绞索。